求职变培训、培训骗贷款， 一条不断换壳的灰产链

“每天都有人来私信求助，说自己只是想找工作，却背上了几万元贷款。”在过去的一年里，民间维权人士范先生和他的团队，收到全国各地上万条跟“培训贷”相关的求助信息，九成以上的当事人都是应届大学生。

以招聘、“包就业”为诱饵吸引求职者，然后用话术诱导学生办理消费贷款并签订培训合同，随后通过拖延解约、分期代偿等方式稳住受害者，直至公司更换名称、负责人失联，还款责任最终重新落到学生本人身上。多名受害者的经历，逐渐勾勒出一条完整的“培训贷”灰产链。

招聘信息背后的“培训生意”

近日，“培训贷”骗局受害者向记者讲述受骗经历

大学生刘浩，在一所高校主修计算机专业。去年5月，他在招聘平台投递简历后，接到了某公司招聘人员孙某的电话。

“对方说看到我在找工作，他们公司正在招视频剪辑，让我去面试。”刘浩说，当时身边同学都在找工作，自己心里也很着急，于是很快答应前往面试。

第二天一早，刘浩来到公司。简单交流后，对方让他现场剪辑几段视频，称要测试能力。“剪完之后，他们说我基础不错，但还需要系统培训，培训合格就能正式入职。”

但是，所谓的“岗前培训”，并不是公司免费提供，需要求职者自行承担费用。“他们说如果没钱，可以贷款，以后从工资里慢慢扣。”刘浩说。

在对方的引导下，工作人员代为操作其手机，刘浩完成了刷脸认证和电子签名，迷迷糊糊地办理了分期贷款手续。

直到当晚通过网络相关信息，刘浩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“招转培”骗局，在向对方要求退款遭拒后，陷入了维权的困境之中。

一些受害者在意识到受骗后，在网络平台发布视频维权。范先生和团队成员运营着一个抖音账号，专门发布受害者维权视频，帮助他们寻找解决途径。

“同一批人不停换公司。”范先生告诉记者，“我们统计下来，仅知道的公司名字就有200多个。”

“包分配”没兑现，机构先跑路

近日，“培训贷”骗局受害者向记者讲述受骗经历

不同于刘浩，另一名毕业生王晓没有通过求职渠道，直接被培训机构吸引，却“陷得更深”。

大学毕业后，王晓被一家名为济南市优联职业培训学校的机构吸引。对方承诺“零基础可学、培训三个月、包分配”，培训费用为28000元，可以通过贷款分期支付，并承诺只要培训结束就能安排工作。

“他们说可以贷款，每个月还一千多元就行。”王晓说，当时自己刚毕业，很迷茫，又急着找工作，“算下来压力也不大，只要培训完找到工作，很快就能还上。”

三个月后，课程结束。王晓期待的“包分配”却迟迟没有兑现，机构安排的所谓岗位，要么与培训内容毫无关联，要么薪资远低于当初宣传。与此同时，贷款却要按期偿还。

“因为一直没有收入，每个月还要还贷款，压力越来越大。”王晓说。无奈之下，他向家里求助，打算一次性结清贷款。在与培训机构协商后，对方提出可以“减免3000元学费”，但要求把剩余款项直接交给学校，由学校再按月代为转账偿还贷款。

最初两三个月，他确实能看到学校向贷款平台转账，但很快就停止了。等他再次前往培训机构时，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。

培训机构虽然“跑路”，贷款却依然要还。此前一次性支付的费用和尚未结清的贷款叠加在一起，让损失进一步扩大。“一来一去，被骗了更多钱，债务还在自己身上。”王晓自嘲，“感觉自己眼里充满了‘清澈和愚蠢’。”

面试、培训、贷款层层设局

两种骗局形式上虽有不同，但背后都指向“培训贷”。范先生向记者解释，一些骗子会在面试中刻意贬低求职者能力，诱导其贷款参加所谓“付费培训”；也有机构直接以培训名义招生，承诺“包就业”，课程结束后随意安排岗位敷衍交差。

从贷款合规角度看，这类骗局也具有一定隐蔽性。一位金融业人士分析，以培训为用途的消费贷款一般不会被拒批，但金额多在几万元以内，直接发放至借款人银行账户，达不到金融机构“受托支付”的标准。

“这类消费贷款主要依据借款人的信用情况进行审批，对资金去向很难逐一核实。”他表示，即使金融机构对贷款用途有审核义务，在实践中也难以识别借款人是否被诱导贷款。

山东省消费者协会律师团成员、山东秉乾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房玉表示，根据《劳动合同法》的有关规定，用人单位不得向劳动者收取任何形式的培训费用，正规的招聘不会要求求职者缴纳培训费，更不会诱导贷款。

“‘培训贷’涉及到虚假宣传、消费欺诈甚至诈骗罪等多个违法犯罪行为。”她认为，此类骗局之所以反复得手，并不仅仅因为大学生防范意识不强，而是因为精准抓住了毕业生求职阶段的信息不对称、经验不足和就业焦虑。

她解释，培训机构通过虚假宣传诱导学生报名课程构成消费欺诈，如果机构以非法占有为目的，通过虚构培训或就业机会骗取贷款资金，甚至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或诈骗罪。

不断换壳的“培训贷”骗局

早在2023年，教育部全国学生资助管理中心就发布预警，提醒广大学生警惕“培训贷”陷阱，并会同有关部门依法严厉打击招聘欺诈、“培训贷”等违规违法行为。

然而记者调查发现，此类骗局依然十分活跃。截至发稿，仅在黑猫投诉平台上，包含关键词“培训贷”的投诉就有超8000条。

在范先生看来，“培训贷”已经演化为具有明显组织化特征的灰色产业，骗子公司频繁更名、注册新主体、转移办公地点，以规避监管和投诉。

更令人担忧的是，一些受害者在维权过程中还会被诱导加入公司，成为新的“招聘人员”，继续用相同话术吸引下一批求职者。甚至有人被要求使用自己的身份信息注册公司，担任所谓“挂名法人”。

近年来，多地已开始针对“培训贷”问题加强整治。去年，成都高新区市场监管部门曾公开征集互联网职业技能培训违法线索，当地公安机关也根据媒体线索侦破“培训贷”典型案件并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。西安、盐城等地也曾查处类似“招转培”案件，对涉事机构责令停止职业中介活动，并将相关违法线索移送公安和市场监管部门处理。

“大学生在求职时务必要增强防范意识和辨别能力。”房玉提醒，“在选择培训机构时应核实其办学资质，多渠道了解企业口碑。”

她还特别提醒，一些受害者在维权过程中被诱导成为“空壳公司法人”，这种行为风险极高。一旦公司涉及债务或违法经营，“挂名法人”可能承担民事、行政甚至刑事责任。

（应受访人要求，“刘浩”“王晓”均为化名。）

（大众新闻记者 张梁）